把快乐当作“传染病”

     世间没有天生的多愁种子,即便是《红楼梦》中林黛玉那样成天闷闷不乐的薄命女,其多愁善感的性情也是由孤苦身世一手造成。在众多不利因素中,贫穷是快乐最大的天敌,“穷”与“愁”总是如影随形,捉对厮杀。惟有超然物外的天才能够安贫乐道,孔子最得意的入室弟子颜渊作为典型中的典型,“一箪食,一瓢饮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”,他吃着低保,仍能醉心于仁义道德,世人嘲笑他是呆子,孔子却欣赏他为赤子,赤子的快乐是常人所无法想象得到的。

      中国古代的铁血专制造成极端压抑极端危险的生存状态,老百姓在享乐方面总是谨小慎微,显得不够积极,甚至十分被动,因为他们认定享乐比受苦更考验一个人的品德,更摧残一个人的意志。韩愈的《进学解》中即有这样的名言:“与其有誉于前,孰若无毁于其后?与其有乐于身,孰若无忧于其心?”这种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的心理,正反映了中国士大夫在精神上很不爽朗很不舒畅的那一面。大诗人李白在长安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,忍不下帮闲的窝囊气,便惟有仰天大笑出门去,回返大自然的怀抱。在人生的天平上,一边放着富贵功名,一边放着自由快乐,这是一道令人左右为难的选择题,最终李白选择了自由快乐。中国古代的文人,像李白这样豪放任性的只是凤毛麟角,更多的人则是在避亦难退亦难的窘况下踌躇不决,内心无所适从。
  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对那位承认自己“寡人好色”的梁惠王讲了一番“独乐乐”、“与人乐乐”和“与民乐乐”的大道理,可惜言者谆谆,听者藐藐。一个人独自快乐,当然比不上与人分享,世间的其他东西都是由分享而变小,惟独快乐是由分享而变大,你用快乐感染了别人,别人又用快乐反过来感染你,一份变成两份,两份变成四份,四份变成十六份。那些关起门来偷着乐的人不仅自私,也很不明智,他们抽掉了快乐的最大值,只取其最小值,将一张大额支票变成了一枚镍币。
  台湾女作家三毛曾引用著名记者波拜的话说:“我要把一生痛痛快快地玩掉。”有一次,记者采访她,问及如何处理好人际关系,她开出的“处方”中有一条便是“把快乐当作传染病”。她说:“我们不要把不快乐的气氛带给人家,而要把快乐当作传染病,把快乐带给人家,这是人际关系最基本的要求。”当有位朋友感叹世路多艰,人心太冷时,她不以为然地批评道:“哪里?你不会先笑啊?还好意思怪人家!”三毛说得不错,主动把快乐扩散开去,绝对是既造福于己,又造福于人。
  孟子列举过人生的三大快乐:“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;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地,二乐也;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”儒家的处世精神在此表露无遗,孝悌两全当然是一大快乐,无愧于天地良心当然也是一大快乐,能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便可以桃李成蹊,传承不绝,功在当代,泽被后世,当然更是难得的大快乐。由此可见,大快乐既是多方投入,也是多方产出的。
  快乐是人生至宝,是人之为人活着的根本意义和价值所在。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,快乐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,任何追欢逐乐的游戏若玩得过火,都会滑向危险的边缘,历史上乐极生悲的例子可谓俯拾即是,周幽王烽火戏诸侯,晋朝大臣石崇向天下炫富,一个亡国,一个杀身,教训不可谓不惨重。
清人张潮的《幽梦影》是一本教人追求快乐闲适的书,其中有这样的句子:“阅《水浒传》至鲁达打镇关西、武松打虎,因思人生必有一件极快意事,方不枉在世一场。” 对于常人来说,一生之中能有一件扬眉吐气的“极快意事”,确实不错。若只有一些小小的快乐密密地串接在一起,也足慰平生,不枉来人世奔走一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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